বিরানব্বই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বিপর্যয়
晨起用过早饭,王葛循着昨日的路,从精舍北门出去,去看木匠作坊。木匠考核结束时,南山馆舍曾在考场外临时搭起一座作坊,那会儿他们正急着雇做箭杆的匠人。
也不知如今还招不招工。
她绕过昨日看瀑布时经过的石潭边,按虎子所说,继续往东走,没多久便见林间人影往来穿梭。那些人砍倒竹子后,便将竹竿截成几段扛着走,有的还先用布将竹竿裹起,再挑到肩上。
王葛追上一个做工的妇人,没有贸然发问,只是含笑跟在旁边。
那妇人见她一副朴实模样,便主动问道:“你不在精舍干活,跑作坊来做什么?”
终究还是年纪惹的祸,分明又把她当成了童役。
“我是学童,也是木匠匠人,想找些活计做。”
“那正好,作坊里正缺人手。你随我来。”
飞流峰下的木匠作坊,同精舍一样,也有围墙环绕。进去之后,是一座座隔开的院落,院中各自做着不同的活计。每个院子空地上都摆着不同种类的木料、竹料,可见这漫山树木竹林,许多都是人力栽培出来的。
那妇人带着王葛去见作坊的管事。
这年头,没人敢在匠人身份、等级这类一查便知的事上撒谎。谎话一旦被戳破,不仅要遭人鄙夷,还会被告到官府。管事一听王葛竟还是正式学童,顿时后悔自己方才问得那般细致。没法子,只得咬着牙,给她按头等匠人的价钱雇下。
作坊分给王葛的活计,是用“箭竹”做“箭杆”。可别以为箭杆只需把长度准确定在要求的二尺便算完事,最要紧的是在矫正笔直的同时,将竹身刮去青皮,打磨光滑。
每根箭竹原料都先经火烤,在彻底烘干水分的过程中,也会因受热膨胀而扭曲。矫直箭杆有专门工具,她右手边是固定槽,左手边是移动槽,两槽严丝合缝之后,槽孔便是箭杆最细的标准。
若两槽完全扣死,箭杆仍能轻易在槽孔中活动,便说明竹身刮得太过,已被刮成废料。
每次矫直箭杆后,都要过刮刀。头一道刮,只刮去竹料表面的青皮,刮完再进行第二次矫直;随后再刮,再将箭身打磨得圆滑;然后再矫直。
钱并不好挣,到了午时,王葛才做出五根箭杆,期间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。作坊里的午饭不要钱,一张麦饼,一碗温水,一匕咸豆,所有匠人都是匆匆吃完便接着干活。
王葛吃饭向来算得上狼吞虎咽了,仍是院里吃得最慢的,最后两口她索性全塞进嘴里。饼里带着糠皮,扎得她两腮发疼。
她刚拿起材料,别的院里就来了个分管事,扬声喊道:“谁做矩尺最快?只要一人。”
“我!”王葛猛地站起身,嘴边还喷着饼渣喊道。
“半个时辰内能做出一个矩尺么?”
“能,保证分毫不差。”
“记住你这话!”
“是。”王葛高兴得很。
做矩尺的院子里木尘弥漫,木料特有的气味很重。王葛取出手巾系在面上,便开始锯木。拓木极硬,先锯出矩尺的大致轮廓,再用刻刀轻轻划线,凿去多余的料。
这院的分管事不放心,一直站在旁边看,问道:“你以前做过多少矩尺?”
“一百个。”
那人顿时觉得牙都酸了。“才一百个?”
“县令大人只要一百个,我没敢多做。”
更牙酸了。“县、县令大人?要你做矩尺?”
“是啊。做之前还特意说好了,按头等匠人的价钱付我工钱。”
“咳……王匠人放心,只要你做出来的器具合乎标准,我们定会如数付钱。”
王葛说话并不耽误手上活计,修好矩尺的轮廓后,便开始用刻刀标线。
分管事来回踱了几趟,实在忍不住了,开口道:“咱们都是照着模子刻线的。王匠人你……”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,还用我来管?
“我不用那个。做尺,我就是模子。”
一个老匠人最听不得这般夸口,背着手走过来,训道:“你这女娘,就算你是头等匠人,也……若连这话都不敢说,那考头等又有何用?后生可畏啊!嗯!”他做了几十年木匠活,只瞥了王葛刻出的线段一眼,便知厉害,立刻转身回去干自己的活了。
王葛弯着眼睛一笑,专心刻线。
天将黑时,作坊给她结了二百二十个钱。王葛欢欢喜喜往回走,不想竟在潭边遇见了虎子。
他正拽着路边的枯枝摇晃。
“虎子?这么冷的天,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去找过你,你一直不在。我猜你大概是来木匠作坊了。”
王葛见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身上,这才注意到衣裳上沾了许多木屑,便立刻到路边拍打干净。
“女郎,那边有水车,你去看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我们村里其实也有水车,只是建在人家地旁边,没机会靠近。”
“庄园里的都能靠近。你想去看看吗?”
“走。”王葛自然而然地顺势牵住了小家伙冰凉的手。她刚忙活完,掌心正暖。
虎子微微一怔,随即欢喜道:“走。”
这时的水车,还是曹魏时马钧改良的翻车式样,以人力驱动,借大小齿轮与刮板链条传动,可将水从低处提到高处。既能正转,也能反转,既可汲水,亦可排涝。
飞流峰水潭西侧的几架水车,并不用来灌溉,而是反向驱动刮板链条,将潭水排出;再借垂直落下的水势推动舂碓,锤打浸泡腐软的毛竹,打成碎绒后,立刻送入旁边的大石槽,让竹絮与水相融,化作浆液。下一步便可用竹帘抄纸、压纸、分离、晾干,但这种法子做出的纸极为粗糙,不能用于书写。
王葛与虎子,一个高一个矮,站在轰隆作响、辛勤运转的几架水车前,各自都被震住了。虽说这里的味道并不好闻。
虎子眼中满是向往,低声道:“女郎,你知道么?我自懂事起,最大的愿望,就是有朝一日,能让天下读书人都能用纸写字。远行时,不必背着沉重的简牍跋涉;记事时,也不必把字句一减再减,能将我等所知的道理,尽数写在纸上,传给那些想识字、想读书的百姓。”
王葛眼里像是溅进了水珠,她擦了擦,声音微有哽咽:“虎子,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!若是难,我帮你实现;若我一人还不够,天下还有千千万万匠人会帮你!所以,一定会实现的!走,我们去作坊讨些竹料,我会做水车,把今天看到的水车,还有旁边忙碌的匠人,全都用竹子做出来!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两人牵着手奔跑,笑声一路荡开。
谁知到了作坊,竟还得先拿五个钱换竹料,好在工具可以一并使用。只是五日内必须把工具和背筐归还,若有损毁,还得照价赔偿。
看着虎子渴望的眼神,王葛心疼地付了五个钱。
天色已黑,两人脚步匆匆,刚进精舍北门,就听见侧旁矮树丛里有人低声说道:“就是那个叫王葛的正式学童,别提了,真叫人恶心!”